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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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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林曼霜其实知道,自己的人生本来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落魄的。

    她诞生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康家庭,作为家中的么女,在自己父母和姐姐的宠爱和关切下长大,可能是因为太受宠爱,太过无忧无虑,所以自己就变得太过自私自利了。

    从小开始,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是严厉地训练姐姐,将所有的温柔留给了自己。林曼霜不懂事的时候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才是备受宠爱的那一个,在逐渐长大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不,也许不是不受重视,她只是没有绽放出像是自己姐姐那样的光辉罢了,不够闪亮的原石就没有被关注和打磨的价值,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林曼霜的姐姐,林芸青,是一个相当优秀的芭蕾舞者,年纪轻轻便被重点舞蹈学校录取,后来无论是人生还是事业也都是顺风顺水,进入了中央舞团不到一年,便和剧团里的钢琴伴奏家,陆行远,一个同样优秀年轻的人,成为了彼此终生的伴侣。

    陆行远据说原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父母都是企业家,期盼着他未来进入金融或管理行业,从小只对音乐艺术感兴趣的他不堪双亲的掌控欲,一怒之下和他们断绝了关系,自己从零开始,一路靠自己的努力混成了乐团里的钢琴手。

    舞者和音乐家,这份恋情一度成为团里邻里的一段佳话。

    相比姐姐,自己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自己先天没有自己姐姐那样优秀的才能,后天也没有自己姐姐那样的勤勉,永远不可能如同自己的姐姐那样夺目,发光发热的只要有姐姐一个人就够了,何必给自己那么多的压力?那么约束自己呢?

    这样无忧无虑,甚至可以说心智远远不如年龄成熟的她,在大学的时候和一个男人坠入了爱河,两个年轻人在责任感还没完全建立完毕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拥有了爱情的结晶。

    孩子的到来太过突然,而林曼霜太过天真,一心以为自己在维护着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真爱,非要留下自己无法承担的新生命。

    却不知道这个结晶的到来早已让脆弱的爱情在顷刻间崩塌,在自己维护着这份坚持的时候,自己认定的,年轻的恋人,却早已随着他的父母一同离开了这座城市。

    只留下她和她的家庭经受风暴的洗礼。

    平日里无度宠爱她的父母第一次对她爆发出滔天的怒火,但她却异常倔强地坚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这份坚持也许是出自于她初为人母的母性,但现在想想,一个连对自己都不懂的负责的她,又怎么会懂得为另一个生命负责呢?

    她当时,也许只是,单纯地希望真正地从姐姐那里夺走自己父母的所有注意力吧。

    在所有人都对她失望透顶,在所有人都不期待她孩子降生的情况下,只有林芸青认真地问她,她想不想要留下它。

    林曼霜当时点了头。

    于是林芸青便排除众难地支持她,在父母都彻底放弃她时,是林芸青将她接到了自己的家中,和自己的丈夫一起无私地照顾她。

    已经拥有了陆朝的林芸青比林曼霜更有照料孩子的经验,在林征诞生后,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工作和日常时间照料喂养这个幼小的生命。

    这个孩子的诞生让原本僵硬的家庭关系逐渐回暖,大概是觉得一切皆是木已成舟,不如欣然接受吧,原本已经很久不曾和她说话的父母又愿意不时来探望自己的孙子了,并且发出了将她接回老家的提议。

    她又过回了“无忧无虑”的生活,不用为生活而奔波,只要张口,父母和姐姐就会把自己想要的送到她的面前。

    这样的生活又维持了五年,一切又破灭了。

    林征五岁的时候,开始出现了记忆力衰退的现象,一开始以为只是智力不如别的孩子,直到他第一次倒在地上抽搐癫痫时,林曼霜才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他们在各大医院辗转了很久,最后的结果令人绝望。

    林征患有ald,一种x连锁隐形的遗传病,女性是疾病基因的携带者,但是只有男性才会显示病征,目前没有治愈的手段。这个疾病在他们的家族病例史中据说一直都存在着,她的姐姐在和陆行远特地做了孕前检查,确认自己没有携带,才敢怀上陆朝。

    但是林曼霜却不得不为自己当年的轻率付出代价。

    全家又不得不开始为了林征奔波了。

    坏事一旦有了一个开头,似乎就会接连不断地发生下去。

    林征发病没多久,自己的姐姐姐夫和父母每天都疲于奔波各个医院,到处查询有效治疗手段。

    干细胞花费昂贵,而且全家竟然没有一个人配型成功,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捐赠者。

    他们打听到了有家医院最近在尝试基因治疗技术,于是陆行远便载着自己的妻子和妻子的双亲一同前往。

    路上却遭遇到了车祸,无人生还。

    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曼霜已经穿着一身黑衣,拉着哭泣的陆朝,和自己已经逐渐出现智力衰退现象的儿子,站在四个墓碑前面了。她一下子从这个家庭最需要被照顾的人,站在了生活战线的第一梯队,已经没有任何人挡在她面前了。

    林曼霜大学辍学,没有文凭,也没有工作的经验,她实在是被“宠爱”过度了,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父母和姐姐留下了一小笔遗产,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么日子还不会过得那么窘迫。

    但是林征的存在和陆朝的存在,让一切变得捉襟见肘。

    林征的病需要钱,陆朝的学费需要着落,她不得不为家里指望着她的孩子变得坚强起来。

    林曼霜将家里的旧房子卖掉,带着陆朝和林征住进了旧城区的筒子楼里,自己找了份五金工厂的工作,干着最廉价劳苦的劳动,赚着自己孩子的救命钱。

    每当她觉得精神和身体都不堪重负的时候,她就会停下来,盯着铁窗外的天空,思考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一度怪罪过自己的父母,一度怪罪过自己的姐姐,其实心里清楚,真正能怪罪的只有自己。

    但是死去的人无法为自己的辩驳,所以她就心安理得地将所有责任推卸给了他们。

    如果不是自己的父母从小不对自己严加管教,那么她就不会变成一个废人。

    如果不是自己的姐姐支持自己生下林征,那么她就不会拥有这样一个残缺的儿子。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不在人世,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留下陆朝这个累赘给她,一切本来可以过得更好的。

    林曼霜知道自己的想法相当卑劣和低下,但是贫穷足以压断一个人的尊严,她只是在苟延残喘地用理智和道德去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坚持。

    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去怨恨这样无望的日子,将痛苦迁怒到他人身上。

    每当她看见陆朝的时候,就忍不住自己的嫉妒。

    大概是从小就在双亲的熏陶和教育下,陆朝展现出了连林芸青当年都远远不及的才能,自十一岁进入舞蹈附中开始,就一直是重点培育的对象。

    凭什么她的姐姐那样的光彩夺目,就连她的儿子也那么的耀眼?而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却跟残次品一样,凋零在了含苞待放的阶段。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她的姐姐对她是那么好,她怎么能不去照顾她留下的孩子?但是每当她看见健康的陆朝和连神志都不能维持清醒的林征时,她就会忍不住去嫉妒、去迁怒前者。

    她不能期盼自己的亲生儿子消失,所以只好去想……如果陆朝不在,自己会不会变得更加轻松?

    这个想法一旦种下了,就开始发芽,不可控制地越长越大。

    孩子是敏感的动物,可能是察觉到了她压抑不住外泄的丑恶情绪,陆朝逐渐变得沉默内向起来,他开始在学校里犯事,不听她的管教到处乱跑,经常一天找不到人,后来竟然自己辍了学。

    林曼霜揪着他的耳朵骂,骂他怎么可以辜负老师和自己姐姐的期待,却从没骂过他怎么可以辜负自己的期待,后来干脆摆出一副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放纵他堕落下去。

    当陆朝这次消失了两天的时候,她心底深处的魔鬼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神使鬼差地说明了陆朝平日里也时有消失这个信息,这样警方就会根据情况,不会迅速立案。

    自己消失也好,被谁带走也好,别再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林曼霜发现自己竟然产生这样卑劣的想法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像是痛恨自己的丑陋,又像是庆祝陆朝的消失。

    但是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当她看见看见站在那个年轻女人身后的陆朝时,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也许是庆幸陆朝安全无事,却也可能是遗憾他的出现。

    那孩子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加沉默了,每天只是在家里安静地照顾着林征,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哪里也不去。

    而林曼霜内心的负罪感却也随着日子的流逝开始发酵膨胀。

    她开始毫无止尽地加班,经常在工厂待到午夜,工友笑她为了家里的孩子拼上了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只是没有脸面去面对陆朝而已。

    赶工期的工厂永远彻夜不息。

    又是一夜通宵未眠,林曼霜揉着酸痛的脖子,望着窗外已经破晓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喟叹。

    真漂亮。

    林曼霜眯了眯双眼,决定回家之前去买份煎饼和豆浆,带给家里的陆朝。

    她站了起来,又倒了下去。

    ***

    陆日晞在家中休假接近一星期,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其实她原本没有打算休息的,但是郑蕊在老板那里多嘴自己“过劳休克”这件事情,吓得对方赶忙给自己批了小半个月的带薪休假。

    宋明航的钱包也托郑蕊还给了他,虽然对方奇怪为什么自己的东西会出现在陆日晞那里,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深究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而现在,已经开始长霉菌的陆日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正式给自己的上司写了封邮件,表明自己已无大碍,希望立刻回归岗位。

    刚打完“sincerely”这个单词的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陆日晞眨了眨眼,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端一片沉寂。

    “喂?你好?”她试探性地说了句话。

    良久,对面才传来了男孩的声音。

    陆日晞从电脑面前离开,将手机夹在了脸颊和肩膀之间。

    带着哭腔。

    她直接从衣架上拿起外套披到了身上,从玄关处的柜子里取出了车钥匙,穿好鞋子就往外走。

    “你现在在哪里?”陆日晞的声音异常冷静,“别哭,跟我说清楚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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